收到Z的来信,着实让我有些意外。有大概十年时间,或者更长的时间没有收到Z的消息了。我并不担心和Z分别这么久而没有联系从而使我们关系趋于瓦解,至少我知道无论Z到达何处或者无论现在的Z在做什么,他都在一幅1:300000000的地图手掌大的地方的某处,只是那飘忽不定的身影无法被我扑捉而已。我更担心的是Z去到了一片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一个黑暗又更加黑暗的去处,凡是去过的人都无法再回来的地方。
虽然小学毕业之后,就很少再听说小伙伴们的消息了,原来的友情看来也还是没有完全断绝。欢乐和单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安慰疲劳的内心,回忆有时就是这么地有力。只是,这次Z寄来的信中,却有着另外一种东西涵盖在其中,而这,也是少年时期的我们所必有的。
在我记忆中的Z,也许并不是实际的Z而只是我印象中的Z,有着一般小学生们没有的智慧和感性,因而在情感和学业方面他都比一般人觉醒得早。虽然他也同样顽皮,但知道适度所以不会让人觉得讨厌。这样的孩子通常都会是同龄人中的核心人物,也就是所谓的“孩子王”。“孩子王”终究还是一个孩子,直到有一天的到来,“孩子王”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少年。
这一天来得比较突然,如果我的记忆和Z的记忆没有出错,那是一个严冬的下午,并且是一个落雪之后下午。Z所居住的城市冬季虽然很冷却很少下雪,而这一天却下了整整一晚的大雪。就是在这样一个洁白无声的日子里,Z走在一条小路上。至于为什么Z会在这样的天气还在外面,也许是孩子们特有的活泼让他和他的同伴们忘记了现在是雪后,对于他们而言,这样的天气其实和夏季没什么区别,况且周围出游的人更少还更加自由,玩耍的空间也更加大。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冬日落日太快这一点实在是无法解决,如果冬日的白天能够和夏日一样长,那就是玩耍的最佳时节了吧。很快,没有经过多长时间Z就不得不向伙伴们告别,虽然Z觉得时间还算早,太阳还挂在半高的天空上,但同伴们都被父母叫了回去。Z也就不得不踏上回家的路程,也就出现了他独自走在冬日小路上的情景。
通常,在这种情形下都会感受到冬日严寒的凶猛,Z拉紧了上衣的拉链,缩了缩脖子尽量使整个身子不要有暴露在外的部分,然后加紧了步伐。只是,即使这样,Z也无法缓解那份沁人心脾的寒冷。于是,他只好不停四顾周围的房屋来转移注意力。
周围的环境,Z并不陌生,这里离他的家并不算远,更何况据他父母所言,在他满岁之前他还曾经还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当然,对于他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无论是这里的自称曾经是他邻居的大叔,还是那一排排在现代社会之中已经很少见的低矮红砖房。所以,当在这一排排只有一层高的平房之中突然出现的一栋楼房自然会引起人们的目光。
抬头看着楼房的Z的目光,由一开始的好奇逐渐转为了惊愕,不久又成为了欢喜和崇拜,崇拜之中带着属于少年们特有的对异性的喜爱和渴望。自然,Z停下了脚步,这条路他应该走过很多次了,但他不明白什么时候这里有这么一个房子出现,这么一个光彩照人的房屋如果一直存在于此为何之前的自己全然没有发现它也没有发现阳台上背靠着门望着天空的女孩是如此神圣而又神秘。当现在发现时,他觉得激动的内心完全无法平静,这股激情驱使着他,让他不得不顺从着内心的脚步走向那栋楼房。
当他走近,阳台上的女孩似乎看到了他的到来,于是向他招手并以那个年龄的女孩特有的活泼声音向他打着招呼:原来是你来了,今天怎么到这里来玩了?要不要进来坐坐?这时的Z,似乎才从他那悸动之中勉强缓和过来意识回到了眼前,灵魂回归了肉体。他抬头看着上方,看清了向他打招呼的女孩,原来是X。
此时的Z虽然认出在楼房之上的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向她搭话,他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似真实。冷寂的环境之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充满阳光和生气的房屋,随后又出现了这样一个能扫尽寒气的女孩。他还需要花一些时间去接受这一个事实。所以,他保持着沉默。阳光般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哎呦,怎么不说话了,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呆着不舒服吧,来,进来吧进来吧,我来开门。阳光般的身影消失了,片刻之后,一张稚气但清秀的脸出现在Z的面前,拉着他的手把他带进了那栋美丽的房屋之中。
后来的Z回忆时,总觉得那时的自己是无比的可怜,有许多话语想要说,只是语言这个能力很少会赋予没有准备的人。平常的Z通常都是一个活泼的孩子,一向也以自己能说会道而自豪,可现在和平时不一样啊!怎么不一样呢?为什么现在的自己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诉说呢?Z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哪怕不知道说些什么,至少也要回答一些最简洁的话语,否则就很有可能失去再次访问的权利。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吱吱呜呜地说出“是”,“恩”,“好的”。那时的他想必是悔恨和抱怨自己吧。
当然,这一切X都并不知道,她只是依然单纯地向Z展示着自己的活泼和好客。“要不要吃点什么,这儿有点心哦”,“不用吗?那好吧,我们来玩点什么吧,玩什么呢?你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吗?”“不知道?这样的天气出去玩也不太好……对了,来我房间玩吧。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呢!”于是X拉着Z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那时一间充满女孩气息的房间,无论是粉红为底的可爱壁纸,还是床上放着的许多布偶都向Z诉说着房间主人那身为异性的证明,越来越让Z感到紧张。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心脏会跳动这么快,也许是得了什么疾病吧,这可不得了必须马上去医院看看了。但,现在还不行,那,什么时候才行?至少要先找个理由出去才行吧。
X把Z带进自己的房间之后,更加放开了,她一会从桌子里找出飞行棋要和Z比赛,一会又开始哼着歌并且不时地在床上、地上、桌子上四处跳动,与正襟危坐的Z形成了对比。Z也不明白为何X会这般高兴,或者说平时的X有这么活泼吗?至少在他的记忆中,在学校之中X和其余女孩一样,并没有太多奇特的地方,但现在,Z总觉得X和其他人不一样,为啥不一样?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棋局完成了大概三局左右,房门外传来了一声话语:X,在干嘛?要吃晚饭了。这时Z才意识到,自己应该离开了,于是他向X道别,“下次我再来”。说完,他就自己走出了屋子。厚重的门想要以小孩子的力气开闭都需要一定的时间,而这段时间Z见不到屋内的情况,但他能听到屋内传出的话语,能听到人们背地里对自己的评价,只是这通常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都不是好事。无意之间,Z接受了这样的言语,于是他在关上门后开始手足无措,开始感到后悔和不安。他明明地听到“这是哪来的一个野孩子……你为什么把这样的孩子放了进来?……就算是同班同学,在屋外聊聊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带进来?……”
至今,Z仍然不知道那天的他是怎么回家的,在落雪后冬日的傍晚,太阳落山之后,四周更加寂静和寒冷,北风呼啸着从街头吹过,卷起路上的积雪,打落树梢上的落雪,纵横交错的街道如同蛛网一般紧紧地网住了Z的内心,他跌跌撞撞地走着感受着这过分的寒意,然后回头往那间美丽的房屋看了最后一眼。
不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时回家的Z收到了另一个让他感到悲伤或者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一种宽慰的消息。于是Z的身影就从我们这些伙伴之间消失了,这份离别也许是永远,但还是总有希望再见的吧。直到那次天灾的发生,我才意识到也许那次的离别也许是永恒。
但这次又久违地收到了Z的来信,让我无比感动,原来上帝真的是公平的,他没有给予Z一个快乐地离别却给与了Z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如果那次的Z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一切,也许这次,上帝就不会再将幸运降临了。果然,还是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局吧。至于Z和X现在在何处,又在做着什么工作,我也并不知晓,我只知道如果有缘还能相见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