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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3506783
下倾(Declination)
作者: Anjubilu
摘要:
Declination (n.):
1.天球赤道以北或以南某点的角距离。
2.礼貌的拒绝。
3.衰退;恶化。
(含漫画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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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阴云密布 (Louring)
摘要:
“你看,我贬低自己,我是自愿贬低自己。”——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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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能在乎。
可是,心还是会痛,不是吗?
她和磷叶石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就在磷叶石上演了那出强行爬到辰砂身上的闹剧之后(说真的,这能有什么用?),那个月人——“王子”——便走近了。辰砂立刻意识到她的不同。其他月人的声音带着某种吟唱般的特质,而王子那银铃般的声音却蕴含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聆听的命令感。它并不尖锐刺耳,也不过分响亮,但他的话语被完美地措辞和调制。辰砂想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老师说话,但老师的语气里总包裹着一层力量与活力。而这位月人,他的声音传不了老师那么远。话语间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喘息的气音。他很疲惫。至于为何疲惫,辰砂尚不得而知。
辰砂原本打定主意要继续假装昏迷,直到她认为安全为止。但当两只手按在她胸口,带着强烈的占有欲紧紧抓住了她的衣服时,辰砂的伪装便告终结。
在不到二十四小时里的时间,辰砂和磷叶石第二次目光相接。看到磷叶石眼中的景象,辰砂不禁战栗。磷叶石整个人都一团糟,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燃烧着憎恨的火焰。目光锐利如剑,瞳孔仿佛已锁定下一个攻击目标。辰砂不是傻瓜。她听到了一切。她知道磷叶石为何因愤怒而颤抖。她只希望磷叶石不要把如此珍贵的情感浪费在自己身上。
“那么。”王子再次开口,辰砂第一次真正看向他。“这下可有趣了。”
辰砂只来得及瞥见王子的大致轮廓——勉强蔽体的宽大织物——他的整个形象便如烟雾般扭曲变幻,化作了新的模样。耳垂缩小了。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衣物变成了更接近宝石们所穿的制服样式:衬衫、领带、裤子。他朝磷叶石和辰砂逼近。
磷叶石的手依旧死死攥着辰砂的衣服,“如果你想把我打碎做成首饰,随你便!但你不能那样对辰砂!她还需要一份新工作!”
“我要找到一个比夜间巡逻更好、只有你才能做的工作,然后……”
即使失去了半截身体,记忆模糊,辰砂也决不允许自己忘记这句话。仿佛磷叶石许下这个承诺,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住口,”辰砂低语。
磷叶石猛地一震:“什……什么?”
“住口……别再表现得好像你无关紧要,别再说得像你一文不值一样,给我住口,笨蛋!”当辰砂吐出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在力量中渐强,直到以一阵激烈的情感迸发脱口而出。
磷叶石唇边一小块碎片崩落,掉在辰砂身上。
周围压抑的私语声提醒辰砂,她并非独处。此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月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正聚焦在自己和磷叶石身上。当辰砂紧闭双眼、在脑中疯狂呐喊以盖过那些嫌恶的议论时,假装月人不存在要容易得多。嫌恶。针对辰砂的。即便到了月球,她也依——
“那个,磷叶石。送去‘矫正室’,处理掉所有裂痕和污染的部分。”王子命令刚下,几个月人立刻将磷叶石从辰砂身上拽了起来。一声抗议卡在辰砂喉咙里,而磷叶石的目光已与她交汇。两人维持着这无声的连接,直到架着磷叶石的月人转过身,背对着辰砂,沿着那条从着陆平台延伸出去的漫长路径走去。某种东西在辰砂胸口狠狠一拧。他们要对磷叶石做什么?辰砂只能想象月人在将宝石制成首饰时可能使用的残忍手段。然而……到目前为止,月球上的月人没有一个佩戴着珠宝。辰砂知道去往地面的月人不会佩戴,但她本以为等在月球的月人身上会有些装饰。或许只在特殊场合佩戴?不,这说不通。如果不常佩戴,那当初掳走宝石的目的何在?
“王子,另一个怎么办?”
辰砂依旧仰面躺着(或者说只有半截身体能仰着),把目光从包围着她的无尽黑暗虚空中收回,转向王子和那几个留下的月人。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但与看磷叶石时不同,这些月人的眼神里显然没有半分欣赏。她的脸扭曲成丑陋的愁容,毫无靠近辰砂的意思。事实上,大多数都在小心翼翼地后退。少数几个胆大的站在王子身边,等候指示。但王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让辰砂完全无法预料他的下一句话。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线索,辰砂只能设想最可能的结果:她会被当作垃圾扔回地球表面。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月人既不想让辰砂回地球,也不想留下她。一阵战栗席卷了她残存的上半身:月人会残忍到在辰砂仍完全清醒时把她扔进无垠的黑暗太空吗?他们至少该把她彻底打碎成粉末,让每一片碎块只包含一个微小的内包体吧?
“王子,那个不能研磨,”一个月人说,“它会彻底毁掉其他宝石的光泽的。”
研磨?
“磷叶石倒是个好材料!”另一个月人插嘴,“可既然最终都要磨成粉,干嘛还费劲修它?”
一切线索开始串联,拼凑出的真相远比她先前对月人如何处理昔日同伴的任何猜想都要恐怖。虽然信息不全,但她明白了一件事:月人掳走她并非为了制作首饰。至少很久以前就不是了。这些月人谈论“研磨”她时的口吻太过稀松平常。他们以前就干过这事,那个“其他宝石”就是明证。月球上还有更多被月人磨成粉的宝石。这意味着——
“磷叶石在得到我的许可之前,不会被研磨。目前,保持完整。”
磷叶石将会化为齑粉。
一阵失望的“唉”声从留下的月人中响起。辰砂毫不在意这些家伙的失落,她转过头,目光锁定王子,与他对视。如同之前听出王子声音里那深重的疲惫,辰砂此刻也看清了他眼中那无尽的倦怠与枯槁,那双眼睛空洞得几乎失去所有情感。但除了那永恒的疲惫,辰砂还捕捉到了一丝新生的兴趣。王子迈着慵懒的步子走近辰砂,目光始终未离。某种东西在辰砂体内翻腾起来。在物理层面,她静止不动,连毒液也收敛着。但那个存在于她身体之外的“自我”正在准备着,积聚着力量。辰砂花了一整秒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一座由炽热怒火构成的基石上积蓄力量。
当磷叶石的形象在她脑海中闪过时,她知道自己要爆发了。
就在王子停在辰砂面前,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住她的那一刻,辰砂动了。她的身体本身并未移动,但既然无需再担心伤及磷叶石,辰砂终于可以放手一搏。为何在磷叶石离开她身上时没立刻这么做,连辰砂自己也想不通,但现在,她要行动了。
辰砂深吸一口气,操控着毒液如利刃般划向王子的头颅。当毒液穿透王子时,他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惊讶。如同在地面被斩断的月人一般,王子被切开的部位蒸发消散,化为乌有。不给其他月人反应时间,辰砂立刻试图重新连接自己的下半身。她迅速而谨慎地利用下半身渗出的毒液作为媒介,将分离的部分托举向主体。虽然无法完美接合,但她可以用毒液尽可能地将身体各部分强行粘合固定。
无视那些冲过来、尖叫着的月人,辰砂将毒液凝聚在身下,利用银色液体的喷射力将自己弹出了碗。升到半空后,她操控毒液形成一道弧形的瀑布,朝着下方每一个月人——包括刚刚重聚的王子——倾泻而下!
身体的冲势已尽,辰砂明白必须在坠地碎裂前接住自己。她再次将毒液在身下凝聚成致密的缓冲垫。这耗费了巨大的心力,但落地时,她的身体只是轻微地裂开几道缝隙。毒液形成的缓冲层在弥漫的月人消散雾气中支撑住了她。尽管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身体的摇晃和几乎散架的风险,辰砂没有丝毫喘息,立刻开始奔跑。
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辰砂选择了向前。也许磷叶石还没被送到那个“矫正室”,无论它在哪儿。也许她能追上。她经过数座几何形状的建筑,用毒液切开任何胆敢靠近的月人。她完全不知道磷叶石在哪一座里。对找到磷叶石后该做什么毫无计划。对如何逃离月球更是束手无策。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磷叶石被磨成粉。当辰砂接近另一群月人时,她清除了所有,只留下一个。
辰砂动作笨拙地将剩下的那个月人狠狠掼在地上。她因身体传来的碎裂痛楚而皱眉,全靠毒液勉强维系着各部分不散架。
“‘矫正室’,”辰砂嘶声问道,“在哪儿?”
那月人一言不发,眼中充满恐惧。看到敌人如此惊惶,辰砂心中竟掠过一丝快意。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恐惧。她摇晃着那个月人,再次厉声逼问。
一只颤抖的手指向了辰砂刚刚跑来的方向。在笔直路径的一侧,有一段宽阔的阶梯向下延伸。向下,通往矫正室。向下,通往磷叶石。辰砂用银色的毒液糊了那个月人一脸,作为指路的“感谢”,然后朝着磷叶石的方向冲去。
焦虑和兴奋占据了她的身体,一想到找到并救下磷叶石,辰砂几乎无法集中精神用毒液维持身体完整,她差点在楼梯上绊倒。如此专注于这个目标,辰砂完全忽略了那些从矫正室门口冲出来的月人。她沿着长长的走廊狂奔,掠过两侧众多房间,猛地撞开了尽头的那扇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僵住了。
这显然是一个刻意模仿金红石工作室氛围的房间。如同月球上其他一切,这里也是纯净的白色,但房间内摆满了各种桌子、架子、橱柜和存放物品的容器。仔细一看,存放的并非普通物品。是工具。有些像金红石的工具,有些则截然不同。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张白色的长台上,那个被几个月人扶着、保持直立的宝石。她一边工作,一边抱怨连连。那个薄荷色的宝石,空洞的双眼茫然地直视前方。
“这太蠢了!为什么我们要帮这个对王子超级粗鲁无礼的宝石?”
“我这样做对吗?我们以前从没处理过被‘污染’的宝石。”
确实在执行王子的命令。这些月人真的在修复磷叶石。将碎片拼合,削掉所有沾染了毒液的部分。辰砂的毒液。磷叶石正因为辰砂而失去自己的一部分。如果磷叶石因此忘记了她呢?但当磷叶石那死寂的目光找到辰砂,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时——辰砂感觉自己能站得更直一些了。
“呀!那家伙怎么——?” 质问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没能说完。银色的触须切开了他们的身体,却丝毫未触及磷叶石。失去了月人的支撑,磷叶石摇晃了一下,随即抓住了桌沿。辰砂冲向年幼的宝石,但在靠得太近前刹住了脚步。她不能再冒险污染磷叶石了。
“辰——” 磷叶石的声音卡住了,欣喜的表情瞬间碎裂,只剩下恐惧。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辰砂身后。
“精彩。”
王子站在那里,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一侧。看到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而磷叶石的生命正岌岌可危,辰砂再次怒火中烧。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辰砂就甩出毒液切向王子。他的身体开始像往常一样消散,辰砂只希望他能消失得久一点,好让自己想出安全逃离这块太空浮石的办法。她转回身看向磷叶石。然而,站在辰砂与磷叶石之间的,竟是毫发无伤的王子。辰砂向后跳开,再次凝聚起毒液,但看到王子手中一把巨大的银色长剑时,她停住了。
王子举起长剑,剑尖直指磷叶石。“小心点。这一个可相当脆弱。但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吧?”
此时,那些刚才正在修复磷叶石的月人也重新聚合。等他们全都恢复镇定后,都望向王子,等待指示。
王子只是朝门口点了点头:“请清理掉外面所有损坏的东西。我们不会太久。”
月人们向辰砂投去怨恨的目光,陆续离开了房间。
磷叶石依旧无法独立行走,她紧紧抓住桌子,眼睛死死盯着离自己鼻尖只有几寸的巨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猛地闭上。她很害怕。磷叶石很害怕,而这都是这个“王子”的错。辰砂在颤抖,但并非因为恐惧。她缓缓降低了毒液的高度,让液体落下玷污了地板,但她并未放弃愤怒。有生以来第一次,辰砂真切地渴望一个生命死亡。她一生所求,不过是停止摧毁所触碰的一切。现在,她只能想象自己的毒液扼杀王子的生命,用有毒的液体淹没他,直到从他脸上的每一个孔洞涌出。
“你想要什么?”辰砂低吼道。
“请不要把这看作胁迫。合作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王子说。
辰砂嗤笑出声:“那你觉得什么是我的‘利’?”
王子笑了。他绕过桌子,站到磷叶石正后方,长剑移到了磷叶石喉前,随时准备砍下磷叶石的头。磷叶石哽住,发出抽气声,无论她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再次对上辰砂的眼睛。
“别——!”辰砂彻底失态,向王子哀求道。
“磷叶石极其稀有且脆弱。恐怕我们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替代她的双腿。需要些时间,但我相信只要投入足够的人力搜索……是的,我们一定能找到适合她的东西。”王子的语气明显是居高临下的。辰砂本想反唇相讥,但王子用空着的那只手温柔地抚摸着磷叶石的头,仿佛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而辰砂是如此无力、如此无用,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怒火中烧。
不。绝不能这样。
尽管她仍需用毒液维系身体各部分,但辰砂发现,当身体静止不动时,维持起来不那么困难。然而,这仍需要相当的专注力,而要实施她接下来的计划,则需要更强大的意念。辰砂将注意力集中在之前用来解决修复磷叶石的月人时、滴落在地上的毒液。她操控着所有毒液,化作一道细流向上攀升。当王子再次开口时,她小心翼翼地不去看那在王子身后升起的银色液体。
“你现在似乎足够理智,能明白了吧?你只需听从我的安排,作为回报,我也会倾听你——” 话语被骤然掐断。一道紧紧缠绕住他脖颈的毒液将他猛地向后勒去!王子松开了手,巨大的武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辰砂看到这一幕,感到一丝微弱的胜利感。她毫不迟疑地抓住磷叶石所坐长台的边缘,将整张桌子拖出了房间!
“啊!你在干什——?!”磷叶石惊叫起来,拼命抓住桌子保持平衡。
辰砂一言不发,继续拖着桌子和磷叶石往外冲。桌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噪音。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只要能远离王子的地方就行。她跑出足够远,以至于别无选择,只能松开束缚王子的毒液。她来到了通往主路的楼梯前,犹豫了一瞬,随即咬紧了牙关。
“抓紧!”辰砂对磷叶石喊道。然后她跑上楼梯,桌子和磷叶石在她身后颠簸着跳上每一级台阶。
“辰——砂——!等——等——!”磷叶石的声音随着每一步台阶剧烈地抖动着,但辰砂无暇顾及。她确实稍稍放慢了速度,不想让磷叶石的身体因撞击桌子而碎裂得太厉害。她终于爬回了中央道路,但辰砂没有返回着陆平台,而是朝着路径的另一端狂奔而去。桌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让她彻底失去了隐蔽性。任何胆敢靠近的月人,都会被一波毒液巨浪吞噬。在辰砂用这种方式解决掉几个月人后,其余的只敢远远跟着。
路径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通道。聚集在那里的月人看到辰砂冲来,纷纷作鸟兽散。通道之外,她只看到一片墨黑。她继续前进,直到——
通道之外,路径戛然而止。辰砂猛地刹住脚步,才没一头栽下平台,坠入那片铺满白色粉末的地面。然而桌子和磷叶石就没那么幸运了。辰砂脱了手,它们飞过辰砂身边,重重摔在粉末里。辰砂畏缩了一下,但磷叶石似乎没怎么摔裂。
磷叶石甩掉脸上的粉末,回头冲辰砂大喊:“你到底在干什么?!”
“什么?!”辰砂愤慨地喊回去。
磷叶石简直是在咆哮:“你不该管我!我不在乎变不变成首饰!你该自己逃出去!”
“笨蛋!他不是要把你做成首饰!他要——”辰砂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再次看向地面。那粉末看起来……闪闪发光。几乎像是——
“有了你们的装点,我们的世界才如此美丽。”
辰砂猛地转身。她发出一声低吼,向王子扑去,准备用自己的双手掐死他。只要能把他那张冷漠的脸抹掉,什么都行。
“辰砂!”
辰砂看到了银光一闪,但她从未感到剑刃触及身体。上一刻她还在扑向王子。下一刻,她已仰倒在地。不,她甚至不是完整的。她的身体碎成了数块。她的头独自滚在一旁,仰望着点缀着闪烁星光的无尽黑暗。这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渺小,不仅仅是因为身体已化为残块。
王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的嘴唇在动,但辰砂听不见。唯一能从他唇形读出的词是“磷叶石”。
“磷叶石。”最年幼宝石的名字从辰砂口中挣扎着虚弱地挤出。“磷叶石。磷叶石。磷叶石。”她像新生儿一样咿咿呀呀。直到视线模糊,彻底中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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