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 house里人声嘈杂,人气地下乐团「水中月」的女吉他手连容用弹片心不在焉地拨了几下琴弦 ,心想就算是自己的场子,如果主唱迟迟不露脸,她也快要无法镇住场面。随着台下几近沸腾的吵嚷,空气中布满啤酒、香烟、汗水与群众身上躁动的热气。她不禁微微蹙眉,即使室内禁烟,也无法杜绝进场前就浑身烟味的大烟枪。不过玩乐团的人还怕烟味,好像有点可笑。
场内气氛让连容感到无所适从,她犹豫着是否来一段即兴演奏。此时一名戴着橙色墨镜、黑底荧光橘文字鸭舌帽,搭配黑色皮装的瘦削男子由Live house的入口走来。只见他压着帽沿,促狭地一笑,便对身边的几名男客道:「兄弟们,感谢来到『水中月』的场子。这个乐团棒透了,从抒情小品到反战文艺都能来上一曲,主唱的歌喉更是从来没令你们失望过!!」
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喊出:「快看,是『水中月』的主唱钟秋悦啊!!」
「没错,正是本人。各位好兴致啊,明天就是中秋节了,还特地来捧场。」说到此,被认出来的秋悦顿了顿,咧嘴笑了下。当众人的视线都纷纷移向他所在的位置,他取下橙色墨镜,随手递给旁边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客,爽快地说道:「这个已经不需要了。虽然只是地摊货,收下吧。以及这位兄弟,麻烦你跟你的朋友们助我一臂之力,我得到舞台上去唱歌给你们听。」
他说话的声音彷佛有魔力,一点不比歌声逊色。很快的就有数名男客架起手臂把他举上了舞台。秋悦踩着男客们的臂膀与手掌一跃而上,当他的右脚踩在厚实的音箱顶部,立刻向连容伸出左手,表情动作就像个想要糖果的孩子。连容因为对方迟到,而有些生气。却不得不佩服他瞬间将观众的注意力拉回舞台上。
望着自家主唱在聚光灯下染上斑斑亮点的身影,以及神彩飞扬的侧脸,她想起昨晚走出练团室时,秋悦建议改动演出曲目。希望加入早期的歌曲。
他们所组建的地下乐团目前已经维持了三个年头,虽然支持者不少,可是乐风偏冷门派系之故,一直没有唱片公司的负责人签下他们。为了增加出道机会,连容也写了几首时下流行的恋爱歌曲,不过她觉得秋悦在唱这类歌曲时有些别扭,而无法尽情发挥。秋悦的本性意外地相当正直。
这个彷佛对现实毫无所惧的十九岁青年还安慰了她几句。相较于二十四岁,已离家三年的自己,连容觉得对方好像早熟得多。不过她同时也想着,秋悦有着如此澄澈嘹亮的好嗓子,却不太愿意在听众面前唱情歌,真是非常任性。
「晚安,我们是『水中月』。今晚的开场曲是『月下奇想』。姑娘们,你们可知道男人都喜欢奇想?不过,我相信你们的奇思妙想远在男人之上——来吧!!」在老旧的舞台聚光灯下黑发的歌者随着吉他的前奏哟喝起来。
秋悦如飞鸟般轻快的歌声充满了小小的live house,听众们也随着他的歌声有节奏地摇摆着。连容鱼贯地弹着自己写的曲子,大调的悠扬旋律配上了秋悦那言之有意的歌词,再加上团员们的巧手编曲,变成了一首充满幻想风格的曲子。这类歌词颇能得到群聚在此,爱好另类摇滚的听众们喜爱。
连容没想过她的朴素曲子能有这么大变化。有时她很难界定,是否能单纯地感到开心。她是个深思熟虑的人,绝大多数的心思都花在作曲上。最初她希望能以民谣二重唱的方式出道,但是也考虑到团员们的喜好。在面谈过十几个不想见第二次的人后,她终于找到了秋悦。随后他们以两人合唱的方式进行街头演唱,在不到十人的观众里邂逅了鼓手「白兔先生」。像是幸运的连锁反应般,健谈的白兔带来了女性贝斯手「金桂」。
为人随和的连容爽快地接纳了这对情侣档。他们既无嗑药的恶习,也各有正职工作,愿意一起负担租练团室的费用。大家处得尚可。团内只有十九岁的秋悦还是学生。连容平日将他看作弟弟,但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特别在意。两人在创作上时而意见相左,都能互相讨论,互相包容。连容羡慕秋悦的自信,她难免有泄气的时刻。她隐约发现了秋悦的感情,不过没有明讲。
随着歌曲甩动乌亮的马尾,连容的目光瞥向沉浸在曲子中的团员们。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挂名的团长,决定曲顺、预约练团室,还有洽谈演出场地等差事总是落在她头上。在地下乐团圈子里交游广阔的白兔,经常适时地帮她一把。这也是秋悦与她总是尊称白兔为「白兔哥」的主因。
在live house的小型演出结束后,时间不早了。白兔与金桂如往常般寒喧了几句,劝年轻人们早点回家休息,并且陪陪父母,明天就是中秋节了。秋悦微笑着答应,连容只是点点头,道了句晚安。待两位「长辈」离开后,背着吉他箱子的连容叹了一口气。她已经两年未与家人聚餐。每逢年节也留在租处不回老家。这是「水中月」的团长的私人秘密,团员们并不知道。
但是古灵精怪的秋悦早就察觉不对劲了。对于在心中默默仰慕着团长的主唱而言,他能感觉到连容与两年前不同。眉梢眼角又多了化不开的愁绪。
「哪,连容。」秋悦唤住径自向前走的团长,清了清喉咙,又道:「明天是中秋佳节。学校、乐器行、练团室与这间小小的live house都休息。我只想为你一人歌唱,好吗?」
扎着马尾的女性抬起头,静静地笑道:「唱歌就唱歌,还『歌唱』呢。你想说的不止这些吧?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我们认识三年了,我就像你的姐姐一样。感觉你也晓得怎么开口,才不会让姐姐感到为难。」
「咳咳……」脱下鸭舌帽的大男孩,露出挑染失败的棕发,尴尬地咳了几声,拨弄着金红的浏海,吱唔着答道:「我想知道……容容姐今年的中秋节是否也不回老家。如果你不想独自回去的话,让我陪你一起回去。我家比较随兴,今年中秋节天气回暖,我父母准备带妹妹去S镇泡冷泉吃海鲜。少了我,他们正好可以多吃点。他们不会介意的,因为之前我每个月都会回老家。」
感到震惊的连容愣愣地凝视着眼前看来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慎密的大男孩,一字一句的质疑道:「我的父母就是在I县S镇做海产店的生意。难道你悄悄地调查过了,现在城里的年轻男孩真可怕。估计用的什么人肉BBS……」
「不不不,你误会了啦!!」秋悦看来十分紧张地摆动着双手,速度快到连容都想喊他学吉他指法。只见他涨红了脸辩解着:「容容姐大概忘了吧……我曾经在练团室里捡到你的公车卡,卡套的塑胶膜里夹了一套S镇冷泉弹珠汽水的赠品贴纸。一般人很难集齐整套的。不知要喝多少瓶汽水。」
团长想象着自家主唱为了收集赠品贴纸,而买了数瓶弹珠汽水的模样。她不禁微笑了下,跟着随手取下了对方那顶有着荧光橘文字的鸭舌帽,戴在自己乌黑的长发上。在创作歌曲以外的对话,他们经常会没有确切结论。连容倒也不觉得有何恼人之处。对她而言,更介意的是上周寄去唱片公司的试听带还没得到回应,估计早已石沉大海。
回到租处,连容发现唱片公司退回了试听带。她早有心里准备。退件的盒子里附了张字条,写着:「须更加考虑大众口味。」
连容取出试听带,心想负责人还特地将其退回,算是很有心了。她把试听带放入抽屉一角,叹了一口气,随即准备淋浴。此时却听见了手机的提示音。于是走出浴室,拿起手机。短讯像闪电般刺入她的双眼——她工作的乐器店将在三个月后歇业,理由是分店营业额下滑。这意味着她将面临求职,即使对往后的日子有所规划,对她而言也是颇大的打击。她蹙眉想着是时候做出决断。
S镇的清晨来得特别早。连容一早便受到母亲吩咐,在厨房里帮忙准备烤肉的食材。搭夜车回老家的她断续地打着呵欠,将鸡翅与猪排浸入淹料中。不久,父亲带了蛤蜊进来,说是店里多进的货。母亲开始与父亲谈海产店进货的话题,顺口吩咐连容去买烤肉时喝的饮料。
连容连络了住在青年旅舍的秋悦,两人一同去买饮料。到了便利商店门口,她却让秋悦独自进去。待秋悦拎着装有冷饮的大购物袋出来,发现坐在老树下的连容正一心一意地对着手机写些什么。他也不去催促她,只是放下冷饮,在一旁默默地等着。约莫过了三五分钟,连容抬起头,严肃地开口:「明天起『水中月就解散。昨晚试听带又被退回了,再加上我工作的乐器店三个月后歇业,我日渐感到难以维持乐团,总得考虑后路。已经把解散的消息发给了白兔哥与金桂姐,并且希望他们中秋佳节愉快……!!」
她没能再说下去。因为秋悦上前一把抱住了她。这是个扎实的拥抱,甚至令连容感到双臂疼痛。不过这小小的痛楚,自然不会比开口解散组成三年的乐团更让她心痛。她微微呻吟了一声,带点挣扎地轻声道:「别这样。你害我好想哭。」
「想哭?那就哭出来也好。」主唱将自家团长的脑袋按在胸前,随即拨通了自家鼓手的手机号码,不由分说地喊到:「白兔哥,算我欠你一回。现在与金桂姐一起搭火车到S镇来。『水中月』是不会解散的!!我们今晚要在这里开室外演唱会!!」他一面喊,同时也感到她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上衣。
在电话另一头的白兔忍俊不禁,却又有点被青年所鼓舞的感觉,他懒洋洋地问道:「秋悦老弟,你们有设备么?难不成要开不插电live?」
「就是这样!!……不过这个镇上至少有麦克风啦,而且我有带木吉他来。」秋悦的声音听来与平时无异。就像要在live house演唱般期待。
「水中月」在S镇的初次演唱在众人的努力下终于开始了。镇上的市民广场里处处飘来烤肉的香味,汽水泡泡的嘶嘶声。这不会对于秋悦造成困扰,年轻的主唱在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面前收敛了不少。站在朴素的灰白水泥讲台上,他鱼贯地招呼道:「晚安,我们是『水中月』。今天能来到团长连容的老家S镇,真是十分荣幸。欢迎大家来听我们的歌曲。如果觉得好听,也请给我们掌声鼓励——首先是团员介绍,吉他手——就是各位很熟悉的连容姐、贝斯手——金桂姐、鼓手——白兔哥,还有主唱,也就是在下——钟秋悦!!」
秋悦知道只要报上自己的名字,台下的乡亲父老们有八成以上都会笑出声来。果然多数长辈级的听众都笑了。于是他趁胜追击的说:「谢谢、谢谢。中秋快乐,快乐中秋。大家请等我们唱完再拍手喔,要唱台语老歌也没问题。」
虽然主唱这么说了,不过台下的观众们倒是很客气,表示想听听他们创作的歌曲。看来是连容平时在镇上颇得人心。于团员们选了一首自己心中老少咸宜的作品「团圆夜」,歌词简短的如同新体诗,谱曲则是像抒情民谣般的小品。
人生有三圆
月圆心圆 人团圆
所谓的心圆
是因为 你在身边
人生有三好
花好身好 人安好
所谓的身好
是因为 有家真好
虽然连容听见了台下有耳背的爷爷在问着什么是「花生好」,不过她注意到老家的长辈们能够接受乐团的歌曲。她也看到自己的双亲在台下,以惊讶的眼神注视着正在弹奏木吉他的自己。她向双亲微笑着,眨了眨眼。这是个很特别的中秋节,在家乡的烤肉餐会上办live的乐团,「水中月」可能是第一个。她这么想着又微笑起来,笑得很甜。
在家乡的演唱会结束了。三周后连容找到了新的打工。在live house协助维护设备,为听众提供酒水。秋悦笑说这回比较辛苦,不像乐器店店员,总是坐在有空调的店铺里。连容捶了他的肩膀一下,轻叹着道:「辛苦也是值得的。同时更能累积经验,有机会听到更多乐团的现场。我现在能看清自己创作上的局限,正在尝试新风格。总有一天,我能写出你唱着也不尴尬的情歌。」
秋悦正在保养吉他的双手停了下来。他直视着连容,清晰地道:「唱你写的情歌,我并不觉得尴尬。只是会联想到歌词中的情愫,是否因我而来?有些句子就像我的内心话,我只是找不到机会对你说。」
连容的脸颊浮上一抹红晕。她握住了秋悦的手,久久无法言语。
两人内心的想法是相同的。
再出发吧,还可以再次向前。让自己写的歌曲,有被人们传唱的一天。现在就放弃,未免言之过早。
这年秋天,水中月获得了为网络剧「团圆夜」演唱主题曲的机会。随着剧集热播,乐团的知名度日渐增高。终于收到老唱片公司「音泉」的邀约。
正式录制商业专辑当天,连容早早出发,带着雀跃的心情前往录音室。因为提前半小时抵达,她以为自己会早到,没想到另外三名成员都在录音室楼下等她。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收下。」秋悦递上一束玫瑰。待连容接过,他正色道:「容容姐,你就是我的『音乐』。不是与你一起,我无法完成满意的作品。不被现实击垮,就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我会永远陪伴着你。」
「真是的,你们决定交往的事情还瞒着白兔与我,也太见外了。」金桂则带来了自制的罗汉果润喉茶。
「大家都来了,就别站在外边,先进录音室吧。」白兔招呼着,望了眼抱着玫瑰花束的连容。
连容面带微笑,想着等到乐团出道后,要写一首描述乐团成员情谊的歌曲。其中会有热情如火的主唱,行云流水的贝斯手,稳重如山的鼓手,以及与成员们共享玫瑰色的日子,努力编织梦想的自己。